公子小白涂抹专栏

此刻随想
1.
    在一个以颂歌为合法性的地方，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，不仅没有谱成颂歌，而且以内在紧张的方式来要求忘记，那么，虽然它仍然被“定”为正当，其实必定是一个恶行。

    很多人会为被枪炮误伤的远方平民而痛苦，然而，也有很多人对绝非误伤的此处平民而无动于衷，据说，因为那绝非误伤的行为导致了稳定发展，所以它是正确，而且经过了二十年的历史检验。

    这就是说，生活更好过了，所以杀人是正确的。这差不多是说，如果不杀人，生活会不好过；这也差不多是说，谁的生活更好过了，并不重要；这也差不多是说，如果脚踏车能够升级成汽车，那么烧杀奸淫都做得。且不论是不是不杀人就不可以有汽车，单是因为可以有汽车所以要杀人，这样的解释就是殊为奇怪的。

    程序的合法性，向来没有，今后好像也没有准备有。道义的合法性，因为“杀人得汽车”似的逻辑而不再有。现在的合法性建立在“明天会有一辆劳斯莱斯”上，管它是谁坐呢，反正这条道上有这样一辆车，大家就激动地说，真是自豪和光明。难怪我能够看到各种荒淫无耻。

    记忆原本不是为了让谁光荣、让谁哀伤，或者让谁羞耻、让谁尴尬。记忆是负责于自己的一种方式。记忆乃是人的一种属性，记住那些极为重大的罪恶或者光荣，并不需要努力。它不由自主地呈现，所以它无法做成假装没有过的样子。血色会淡，而记忆的深沟无法填平。这与多少年没有关系，多少年都是一样。

    记忆不是一种吁求，所以它不是要向老爷求告。做过的，即永远不可磨灭，它可能被宽恕，这需要罪人首先告解，但它不可以被遗忘，哪怕告解和宽恕也不能铲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.6.4凌晨40分

2.
　　记忆是一件与胆量无关的事情，遗忘则与胆量有关。
　　
　　因为记忆是自然而然，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，是无须扯到胆量的。
　　
　　遗忘需要一种克制，某种意义上，就是消灭自己，消灭自己作为主体的存在，就这个意义来说，遗忘是一件需要很大胆量的事。
　　然而，遗忘可能是一种服从，它也许是对于明令的服从，那么你需要把胆量去掉，使自己变成一个工具，如同一把枪、一只鞋、一截电线等等，使自己物体化。
　　遗忘也许是对于暗示的识趣。这时，你处于配合的状态，更准确地，处于迎合的状态，迎上前去，配合了暗示。这同样是胆量的去除。
　　
　　暗示的有效性，总是基于迎合者的存在。迎合者的内心，乃是想象的恐惧，譬如不迎上前去，会有怎样的不利。这是因为你在计算着，怎样把自己变成一种智能机器。你是智能的，因为你会计算利与不利；同时你是机器，因为计算的结果总是要削减自己，变成了一个识趣者。一个识趣者，就是一个智能的机件。

3.
　　记忆是无须审批的。世界上不存在“擅自记忆”这样一个说法。
　　
　　这是血，这是子弹，这是拖拉机，这是一块人肉饼，这是一个掀开的头颅，这是一个炸开的胸膛，这是一个暴露的内脏……
　　没有“擅自记忆”的说法，但这些景象的呈现确实是擅自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.6.4凌晨1时40分

4.
　　多年前的一天，这块土地上的血晕症患者被一夜铲除了。
　　是的，再没有血晕症。那是强制治愈的，一种有效然而暴虐的治疗办法，就像把驼背用门板夹直，通过带炸药的铁在肉体上开花，就是让所有血晕症患者立等而愈的办法。
　　
　　记起了四大发明。据说，其中有一样，中国用来做烟花，列强用来做武器。有人为此而称颂中国的文明，有人为此而恨恨于没有做成武器。
　　啊，多么骄情的说法啊。火药，在中国自来就成了武器，只是没有技术使之更有效率而已，火药在人体上的作用，是一个没有能够解决的传统中国问题。
　　但后来引进了技术。这是近代引进的第一项技术，所以也是近代使用最频繁的技术，当然更多的是用在中国人与中国人之间。
　　
　　那一夜，治愈了血晕症，如果你所见都是血，那么晕血是不可能的。火药与铁，在人体上绽放，开花的人体手无寸铁。
　　是的，手无寸铁，原本没有人想到手上需要有一寸铁，但铁进入了他们的肉体，他们的身体里面因而有了寸铁，那是手有尺铁的一些人输送到他们的体内。
　　尺余的铁管道，喷出寸铁来，穿过空气，到达肉体。

5.
　　同胞，谁的同胞？
　　血浓于水，当然。这是一个真理，但能够说明什么呢？说明血很重要，还是说明水很重要？这是一个感情的表达吗？这种感情是牢不可破的吗？
　　铁、火药，这能够使血涌出来，那确实浓于水。

6.
　　如果我有火药与铁，我能够证明你是暴徒，证据就是我的火药与铁在你的身上绽放。
　　啊，一种奇怪的证明方式。
　　但这也是古已有之的方式，杀一个人是罪行，杀一万个人是功业，谁死了谁就是暴徒，死亡是暴徒的身份证。某一回，只是推向极致而已。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.6.4凌晨2时30分

7.
　　在搜狐的博客，2点半以后挂了。
　　记忆管理的方式，硬关机。然而有文明用语，“您有博客吗？何不现在申请一个，开始博客之旅～”，或者“null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小而不可预知的错误。也许您可将此错误报告给我们，我们看看能否帮您解决”。
　　一种带笑的强奸，熟悉的方式。
　　但这无法阻止记忆，能够阻止记忆的表达，能够阻止记忆的传播和阅读。

8.
　　继续——
　　生活是什么呢，你怎样确认生活的真实？
　　
　　你的面前有一排豪华的楼，这是真实的。但你怎样建构这栋楼与你的关系？它戳在那里，进入你的眼睛，这是真实的，它是否属于你，以及你是否要为之而自豪，这是一个问题。
　　你的面前有一本书，这是真实的。当你阅读的时候，读进了一些字，这是真实的。然而，那些字所表示的意义，是不是真实的，这是一个问题。
　　
　　你的面前允许有一些书，不允许有另一些书。你看到的字允许一种组合，不允许另一种组合。这表示你的脑袋允许一种架构，不允许另一种架构。允许的，塞进来，强暴性的。不允许的，抽走，这也是强暴性的。
　　你依靠着一种已被强暴了的架构，建立了各种快乐的理由：振兴、崛起、胜利、辉煌、荣耀、世界第一、伟大进步。你觉得真实。
　　
　　你回到了原始状态，需要借助于亲身经历，才能知道真的发生过什么。你甚至比原始状态更加糟糕，因为亲身经历，也被某个允许的架构而归类整理。
　　你以为生活在真实中，也许只是连真实的定义也已经改变。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．6.4凌晨3时50分

9．
　　好吧，就让我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，就让我们装作什么都没有过吧。
　　让我们装作太监从来就是太监，并没有经过阉割手术。
　　放心了吗。欣慰了吗。
　　
10.
　　天亮了。无雨。
　　
　　那个清晨，也是无雨的。但是，电视上看到地面是水，那一定是冲洗的遗留，冲洗什么呢，有什么是不欲被看到的呢？
　　如果有一个巨大的烘干机就好了。
　　
　　你在磨洗，寄希望于不曾经历的人长大，寄希望于经历过的人老死。
　　但一年一度地，你的紧张把磨洗变成了刻记。
　　你无法忘记，别人更加不能忘记。
　　
　　一年一度，你犯敏感，大家犯心痛。
　　大家都不是无动于衷。
　　我想，这算是一点共识。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.6.4早晨5点50分